杜维明:文化中国的新视角

发布刊物:杜维明教授在2006年“北京论坛公论坛”上的发言
发表时间:2006-10-28

我很荣幸能够在庞朴和宋荣培两位主持下发言。另外我觉得非常高兴能够在汤一介先生和高柏园先生的发言之后。因为我的发言是临时安排的。我觉得我应该对他们两位所提出的问题,把我的观点提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这可能与原来我为讨论设计的“中国文化的新视角”更切合。

 

文化中国提出是在80年代,也就是如何从文化的角度,而不单纯从政治、经济、社会的角度来看中国或者中华民族。现在把文化提到议程上,毫无疑问成为大家都关注的重大课题。中间牵扯到很明确界定的课题,也就是说儒家传统和文化中国的关系。

 

儒家传统是文化中国之中极重要的文化资源,汤一介先生特别提出资源的重要性。但是,文化中国所掌握的资源非常丰富,不仅是儒、释、道,现在我们还有民间的传统,各种西方的思潮,这都是属于现代中国文化传统之中的资源。所以文化中国的资源是多元、多样非常丰富。另外我们不要忘了不管文化中国的观念多宽、多广,没有办法涵盖儒家传统。因为儒家传统也是东亚文明的体现。正因为儒家传统也是东亚文明的体现,所以,整个儒家传统对世界文化从多元、多样文明对话的角度来看,它能作出的贡献不仅是文化中国的贡献,也是整个东亚文明的贡献。所以从这个角度,我想从刚刚两位教授的发言作出一些回应。也是强调他们所提出观念中的重要性。可能我的切入点有所不同。可以这样说,面对人类文明现在碰到的困境。儒家的人文精神有它的特色,我是在一个多元文化的背景下来谈它的特色,也就是说其他重要的精神文明,例如:犹太文明、伊斯兰文明、佛教、道家等等各种文明思潮都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提供非常重要的资源。儒家的资源是各种不同资源中的一种,从伦理学上讲,它的特色从人生观和宇宙方面提出了所有的文明都必须重视,甚至必须认同的思路和方法。这个出自儒家传统原来从孔孟开始重要的方向。高柏园先生讲,我们除了了解“和”的问题,还要了解“中”的问题,这个方向性是什么?这个方向性就是说,必须在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中充分体现人生理想、人生价值。也就是说我们的“终极关怀”和我们所处的复杂的社会关系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另外,在这个世界之外想象的精神世界,不管是未来的天国或者彼岸,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但是我们面对的问题就是我们地球上所碰到的问题。精神性的选择在人类文明史的发展中是一个特点。当然还有很多其他表现形式,很多原住民的形式、伊斯兰教的表现形式就和基督教不同。有了这个选择,面对现代人类文明所碰到的挑战,儒家提出的最有价值的资源之一,就是从经济人的观念,扩展到人的全面发展。在现代世界上影响最大的人生观是“经济人”的观念。所以“经济人”的观念,在各个地方都有很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在神州大地,最年轻的朋友,基本上接受经济人的观念。

 

什么叫“经济人”呢?“经济人”是理性的,在自由的市场扩大他的利润,在整个法制之内,充分体现他个人的资源和价值。这个观念突出了好几个在现代文明中的核心价值。一个就是自由。没有自由、没有自由市场,没有自由开发自己资源的能力,就不可能有“经济人”的出现。第二个是权力。就是我的权利,我有不可为任何人所掠夺的权利,来实现我自己开发我自己的资源。第三是理性,特别是工具理性。再一个就是法治。这些都在现代经济突飞猛进、经济人出现不可或缺的价值,所以真正体现经济人的价值,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再进一步学习的东西,法治的问题、权力的问题、理性的问题、自由的问题。但是,面对未来,我现在看这个社会的矛盾冲突,不仅是文明的冲突,从全球到个人,每一个层次上面的矛盾和冲突,“经济人”的观点本身只能够造成人与人之间通过斗争掠夺,而最后得到的,一种由强权来控制的一种极为苛刻、残忍的法律社会。我相信在这点上,大半的学术人、企业界、媒体人都希望不要出现这种现象。如果不要出现这样的现象,就应该把它的价值所代表的很多理念扩大。最重要要扩大的一些就是关于公平的价值,关于责任的价值,关于同情的价值,特别是是关于同情的价值。例如汤一介先生提到的天人合一,最关键的是突出了一个方向。高柏园先生也谈到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中”,后面代表的就是“仁”。正因为有文明冲突的文献,文明对话才那么必要。这个方向是“中”,后面代表的就是“仁”。正因为有文明冲突的文献,文明对话才那么必要。文明对话的最低要求,不是金科玉律的积极原则,而是消极原则,必须从这个原则开始,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是这并不能够成为一个有积极性的原则。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推己及人”,这是对话文明必须要的条件。和平对话建构的对话文明基础上走向“和”的基本条件。这个观念,不管属于哪个意识形态,往前看是必须的,我们没有选择。

 

有一个很有趣的漫画,大家心里面有一个很明确的印象,我们就在一个地球村,地球村就是一个气球艇,气球艇已经倾斜了,上面站了两个人,他们非要说,我们运气不错,我们幸好不是在那群人中间,但是艇已经在下沉。从这个来看,儒家所谓的“天人”观念是对人的了解,人不仅是自然的研究者、认识者、欣赏者,他同时也是参与者和创造者。人不是创造物,而是创造者。正是因为他是创造者,同时他又是最大的破坏者。这成为人和天一个不可逾越的基本条件。人除了和自然之外,和社会、天道、个人如何能够找到一个平衡点,找到一个和谐的方式。王阳明所谓的“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等等,在我看来完全不是理想主义、空想主义的提法,是最现实的人生观必须有的基本态度,也就是我们实际上是和我们周围的人,和我们周围的事物,和周围的植物、动物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推己及人”的外缘绝对是开放的。要突破各种不同的限制,突破个人主义的限制,才能真正完成自己的人格,突破家族主义的限制,才能够使家庭的温暖充分发挥它的积极作用,突破简单的社群(地方主义),才能够真正的认可社群。突破国族主义、家族主义才能够真正发展爱国精神,要突破一般所谓“生命共同体”的观念。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做两点说明:为什么对于倾向那么重要?现在主要的精神文明运用之中,都有一个新的观点出现,解决任何一个宗教传统精神文明,必须要有两种自觉,一种是自己内在传统的自觉。基督教要对基督教里面的教育,从它的《圣经》、经典各方面内在的价值有充分的自觉,否认它不可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基督徒,佛教徒同样如此。

 

儒家传统没有两套不同的理论,只有一套,就是世界公平理论。这是它的缺点,为什么?因为它不能在人与人正常生活之外,创造一个完全外在的精神世界。它的“天”是内在的超越,不是外在的,它没有天国,没有很多宗教传统里面开发的资源,这是它的缺陷,因为这个缺陷,出现了好多的矛盾。但是它的重要性在哪里?也正是因为它认同这一事件,所以它所开拓出来的人文精神,四个不可分割的层面:一个是个人(身和心)“灵和神”,一个是家庭、社会一直到人类社群。一个是自然,另外一个是天道。

 

个人的身心整合,个人和社会的健康互动,整个人类和自然的持久和谐,人心和天道的相辅相成。它这时候展现出来的人文精神实际上是大家可以共同分享的人文资源,这个共同的人文资源,从基督教的角度、佛教的角度都是价值所在。为什么现在在文化中国地区,最有影响力的佛教同盟叫做“人间佛教”,叫做“人间净土”。为什么在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基督教传统是社会慈善的基督教传统,不是只是个人面对上帝,对个人,对其他的人完全不顾及。不仅是第一条信仰上帝,而是第二条,爱护你的人民,成为基督教里发展出来的最重要的资源。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看,儒家传统是文化传统中的一部分,但是它在日本、韩国、越南、在海外的华人社会都是多元多样,它总体的方向(今天刚刚提到,汤一介先生所谓的“天人合一”的主要的评价),不仅是一个资源,而且是一个共性。大家必须共同接受的基本条件。如果进一步讨论儒家所讲的仁的内容,而它丰富的内容实际上就是滋润我们现在成为一个有责任感,不仅对我们自己、对我们的社会、对自然、社会能够纵横,必须有资源。

 

最后讲一句话,所以我充分的认同“和”,这是一个“和”的观念,但是我说,我们必须理解在儒家传统的精神,“和”的对立面是“同”,“和”的对立面不是“外”。“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的对立面是同,和的必要条件是异,没有异就不可能有和,为什么?

 

你可以论证。汤一介先生以前在文章里面讨论过,提出了最有名的“和”的观念。他的“和”是说用不同的佐料才能熬出一锅汤,假如用一种佐料,做出来的汤就非常单调了。和谐的音乐就需要有不同的乐器,要有管乐、要有打击乐器等等。所以我认为我们要充分了解儒家传统的资源,从知识分子的角度,就是关心政治、参与社会,这个资源不仅是可以运用的外在资源而已,是我们现在,个人、民族乃至东亚社会面向未来的文化认同和文化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