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与知识社会——兼谈美国大学的通识教育

发布刊物:开放时代 Open Times 2005年02期
发表时间:2005-02-01

人文学与知识社会——兼谈美国大学的通识教育

 

内容提要:在知识与信息社会中,人文学与现代大学的理念关系甚紧,大学应承担文化的传承和社会政治、文化等方面批判的角色;在对学生的培养上,首先应该是使其深刻地认识自己与了解自己,培养其自我完善、自我发展的能力,即所谓的“成人”教育,或称通识教育,其次才是专才教育。人们对多元文化和主流文化的不同选择,与一个国家和社会的意识形态等因素有关,但大学作为自由思想的阵地,应有足够的包容性,其基础教育应该汲取各种不同的精神资源,这是社会资本的重要组成部分。

 

    哈佛燕京学社自1928年成立以来,主要是针对人文学和注重文化的社会科学两个领域。人文学就是一般所理解的文史哲—文学、历史、哲学,当然也包括宗教学和文化人类学;社会科学所突出的是讨论政治文化、经济文化、社会心理、经济发展等面向。这种类型的学问一般来说没有办法以严格的计量方式进行。但是,学术本身就是现代文明非常重要的课题,是通过西化、现代化、乃至今日所谓全球化所导致的专业化和职业化的结果,特别突出科学理性。不管从事何方面的研究,科学性、分析性是属于学术研究不可或缺的项目。大学主要目的是追求真理,西方现代大学是从神学院、神学研究的传统中逐渐发展出来的,神学是信仰,而现代大学主要目标是求真。所以中山大学现在引用陈寅恪教授的两句话: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能够体现现代大学的主要特点。北京大学成立之时,蔡元培先生任北大校长,引用德国汉堡大学精神,作为研究型的育人大学也是突出自由、突出独立的人格。另外,孙中山先生用了《中庸》里“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些传统价值作为中山大学的校训,学问要广博,也要能对所探索的课题进行深切反省、辨析,也符合现代大学的要求。因此真正的大学权威不是政治,不是社会的功能、习俗,这些虽然都非常重要,但主要在于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


    人文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之三分,是美国的分法。而在法国和德国,人文学就是人文科学,法国和德国用的科学观念很宽,包括所有对问题进行反思、作理性的探讨都是科学。美国分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学有其特别的意义,因为人文学有些方法、内容、取径和自然科学有相当大的不同,研究者和研究对象在人文学领域比较适用人类学的方式,而不是数学逻辑乃至一般自然科学用的归纳法、演绎法。人类学有两个观念:内在的参与者和外在的观察者。作为人文学者,两个角色都是适用的,不进去就不能了解其内涵,不出来就不能对其作严谨分析。自然科学家没有这样的问题,其对象是身外物,有着某种客观的形态,通过研究可以重复和实验,可以反复了解所得结论是否实在,此确定性在文学、历史学、哲学乃至人类文化学研究中皆不太可能。一般的科学家在研究科学对象时没有发生和对象的认同问题,人文学者则有认同感和参与感。同时,人文学者的学术积累非常重要,没有积累很难开展文学、历史学或哲学的研究。而自然科学家研究最先进的东西,他不必探索整个问题的历史背景,可以直接从问题人手。通常与问题相关者有三方面:某问题是怎样出现的,此问题同其它问题之关系如何,此问题是什么。如物理学家主要讨论的是第三方面的问题,他不是科学史家,首先也不是通过科技整合了解此问题与其它问题之复杂关系,以及它的社会关系是什么、经济效益怎样,而是直接作研究。我曾经说过,人文学的特性之一是研究个人和人类群体的自我认识、自我了解最亲切最直接的学问。当然社会科学、自然科学都可以说是对人的了解,但为什么说人文学对人的了解最亲切和最直接呢?作为人之为人创造意义、了解自我最重要的学问,或最直接的学问所考察的是:历史是了解我们所自来、我们的集体记忆;哲学是探究我们思考所根据的理念,即对思考的再思考;文学是对我们最深厚、最细腻的感情,用最精致的语言进行表达。在这些领域中,我们都不可避免地是参与者,同时也设法作为客观的旁观者,这两个角色常常是互动的。所以,人文学的问题意识不惟与自然科学不同,而且与一般的社会科学,特别是量化的社会科学,如计量经济学、数理经济学,乃至完全以计量方式了解社会现象、政治现象也有所不同。西方有哲学家认为有两种知识:"to know that"和"to know how"(了解是什么和了解如何是、如何做),一般在学术界讨论的是第一种,不是如何做。但是人文学在很多地方要to know how,比如说,我知道今天的天气很热与我会不会骑自行车,两种了知(了别认知)有非常大的不同。假如我会弹钢琴,但我弹得一塌糊涂,其实是不会,如果我能掌握某项技能,就表示这些技能已内化,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这种to know how的认知的方式,不仅是通过脑、智商,而且要通过其它渠道,我认为这属于“体知”,即体验之知。身体的“体”在古代汉语里内涵非常丰富,所谓身体就是体之于身,使之成为我身体之一部分。如体验、体认、体会、体察、体觉、体证,这些在宋明儒学中是谈得非常多的,很难用英文来翻译。体味和一般的品味、体验与一般的证验、体察和一般的观察不同,相比之下,“体知”这种了知的方法,不仅用脑甚至用我们的身体。现在西方的女性主义还有很多其它文化研究,特别突出embodied knowing,即能够内化体验的知识,这种知识与我们的身、心、灵都有关系,不完全属于脑力资源,这种跟体验有密切关系的学问,常常无法用量化之法来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