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儒家人文精神

发布刊物: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
发表时间:2011-08-06

王鲁湘:欢迎走进《世纪大讲堂》,这里是思想的盛宴,这里是学术的殿堂。儒家思想在中国的二十世纪,走过了一条漫长而崎岖的道路,众所周知,儒家思想在传统中国社会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从个人道德、家族伦理、人际关系,到国家的典章制度,以及国际间的交往,都在不同的程度上受到了儒家原则的支配,那么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各国家之间,文化的交流与碰撞,儒家思想将焕发出什么样的新的活力?古老的东方古国,古老的儒家思想如何适应时代的发展,继续传承下去?儒家的人文精神又如何彰显,有关这些问题,我们今天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杜维明教授,大家欢迎。欢迎杜维明先生做客《世纪大讲堂》。

王鲁湘:应该说这是时隔几年以后,第二次来《世纪大讲堂》了。

杜维明:对。

王鲁湘:我们先看一下大屏幕,一个介绍杜先生的短片。

杜维明,第三期儒家代表人物之一,1957年入台湾东海大学,1962年获哈佛燕京奖学金,赴美国留学,1981年起任哈佛大学中国历史和哲学教授,1988年当选美国人文艺术及科学院院士,从1996年起,杜维明全力探索儒家精神,主要著作有《今日儒家伦理》、《儒家思想创造转化》等著作,现今,担任北京大学高等人文学院院长,年过古稀,仍不断宣讲推广,传播二十一世纪儒家文化的核心精神。

王鲁湘:今天是我主持《世纪大讲堂》,应该说最兴奋的一期节目,为什么呢?我的老师,26年没有见了,1985年我在北大读研究生的时候,正好在哲学系,然后杜维明先生那一年来到我们北大,在北京大学第一个是给全校,开了一门公共课,另外呢就给我们研究生,开了儒家思想的一个很小的一门小课。

王鲁湘:我觉得当时候杜先生给我们最大的印象就是,有一个词,我后来经常也是跟别人讲,就是杜先生特别讲到我们中国的思想文化,特别我们中国的哲学,还不仅仅,包括其他的一切方方面面,都讲究“体验”两个字。就不仅仅是认识,是体验,这个"体"字,身体的这一种知识,身体的这一种能力,身体的这种智慧,在中国学问中间,在中国哲学中间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这个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想在这里再向杜先生请教一下,就是如何真切地理解,我们中国的学术思想和西方学术思想之间,这一种关于体认之间的关系的区别。

杜维明:我觉得其实这个西方也是有的。你譬如说,从这个西方的古典哲学,柏拉图它有两面,一面是比较属于逻辑的发展,后来就认识论了,后来就到亚里士多德;另外它又属于所谓神秘主义,它是神秘的经验。但是儒家的那个体验,不就是神秘经验吗?那么这个潮流发展下来,在亚里士多德的同时,也所谓Stoics,我们翻译这个犬儒学派了,或者是斯多葛派,他们是注重精神修炼。那么再在康德的时候有这个Kierkegaard,那么这也是注重修炼的,康德当然注重理性的思维了。再下来就是神学界有这个,他们是Thomas Aquinas,是个大神学家,建系统的,可是这个建系统的神学家到了晚年的时候,他说我现在对基督教的一种感受,和我这一生所见到的大系统相比,我这一点感受比那个大的系统不晓得珍贵多少。那么和他差不多这个时代就是,奥古斯丁,他就专门讲体验,那么后来你看这个分析哲学,很严格的认识论,但是存在主义,乃至这个现在后来发展出西方的当代的一些学术,比如说海德格尔,早期的海德格尔,那是专门讲这个理性的思维了,Being and Time,但是晚期的海德格又讲体验,他至少受到禅宗和道家的影响。所以这个体验的趋势是人对智慧发展的主流。印度毫无疑问,以前的这个基督教的神学,乃至更早的犹太、伊斯兰,中国的儒家、道家、佛教,特别是经过中国转化的佛教。

杜维明:像这个禅宗,当然净土是民间的,华严、天台都是如此,所以我觉得现代,譬如说现代汉语,我们用"体"字连起来字很多。

王鲁湘:很多的概念。

杜维明:你像有体验。

王鲁湘:对。

杜维明:有体会。

王鲁湘:体会,体任。

杜维明:体认、体察

王鲁湘:对,体察。

杜维明:体恤,还有体味。

王鲁湘:体味,

杜维明:所有的这些观念都是不能翻译的。

王鲁湘:不能翻译。

杜维明:你怎么翻译?你说体验或者体会,体会的话会是理解,那么在西方我都用一个字叫experiention ,就是有经验性,所以现在好处就最近这50年,时间并不是很长,西方的学者对body比较重视,所以常常用这个embody我所了解的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知性的、理性的,我是一种有强烈的感受,所以是embody。

王鲁湘:跟身心有关系。

杜维明:身心有关,那么这个观念就是想把我们刚刚讲跟"体"有关系,那种体验,当做一个严肃的哲学课题来进行思考,不仅把它当做一种道德哲学,修身的问题我们知道很重要,就对于认识论,对于这个宇宙论各方面,甚至现代的科学,譬如我们一般的理解,科学是研究客观的现象,有事实的问题,那么从量子论以后,特别到现在一些研究天文,还有研究这个生物学啊,他们开始考虑这样的一个问题,就是我和我研究的对象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就客观的对象我来研究,因为你研究对象的时候你用的方法,就一定会影响你研究的对象。

王鲁湘:对。

杜维明:那么对象和你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有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家曾经跟我说,假如我心里面没有这样子一个结构,和我研究的对象之间有这个可以通约的地方,为什么我了解这个自然,突然一下我抓住它的本质。

王鲁湘:对,你凭什么说你了解它呢?

杜维明:凭所知了解它,那么我们有一位Michael Polanyi, 是很有名,他叫做这个personal knowledge就是个人的知识,他是一个科学家,他们现在用这样的一个观念,就是说有两种认识的方式,一种是一个英文里面叫to know that或者to know how,一种就了解这个对象,一种就是如何了解。如何是一定是一种技能我们把它内化,譬如说我们现代汉语,不是古代汉语,用的"会"。

王鲁湘:"会"。

杜维明:我会骑自行车,我会弹钢琴。

王鲁湘:对,我会写书法。

杜维明:我会写书法,那么"会"下面就表示你已经把一种特别的技能给内化。

王鲁湘:内化了。

杜维明:那么所以在这方面有一个新的视野,就是你不要把儒家思想里面所谓的身心性命之学,所谓体验之学、为己之学,你就当做道德实践,它和这个认识、和这个自然和这个科学。

王鲁湘:是对立的。

杜维明:对立,现在一个新的科学的看法我觉得很有意思,这和19世纪的或者20世纪初期的那种科学观念,我说可惜现在在国内,有一些很有名的科学家,甚至院士,他这个被一种狭隘的,或者已经过时的科学主义所限制,他认为只有摸得到、看得到,能够量化、能够用数据表现,最好科学就是数学的发展,才是叫科学,所以中医就是伪科学了。

王鲁湘:伪科学了。

杜维明:因为里边有很多模糊性呢,那么另外宗教的话,那不仅不是科学,宗教是成为一种这个封建。

王鲁湘:反科学的东西了。

杜维明:反科学的东西。

王鲁湘:迷信,迷信。

杜维明:迷信,就因为那时候孔德所说的人类的文明的发展,是从这个开始是迷信的宗教,经过形而上的哲学,进入科学理性,到了科学理性那些没用,没想到21世纪这些很多重要的文明对话,其中一个极重要的对话,就是科学与宗教的对话。

王鲁湘:对。

杜维明:这已经是大家习以为常了,所以一个现代的科学家有宗教信仰很多。

王鲁湘:很多,

杜维明:爱因斯坦就是毫无疑问的,以前牛顿这些都是,那么现在有宗教信仰的科学家,他所体现第一个就是谦虚的,我知道的和我应该知道而不知道的相比太少了。

王鲁湘:对。

杜维明:我知道的我必须知道,但我知道我永远不能知道的,这中间的这个比例,我的这个理性的光芒向前透射,我的这个黑暗之幕越来越厚,所以我知道的很少。就等于我们现在这个说,你是大家、你是大师,这个在学术界,特别科学界这个是荒谬的。也许有气功大师,或者是术士大师,那么在学术界是没有的,你不能说他是一个基督教研究的大师,或者佛教的研究的大师,他不可能,也只是一部分。所以这体验的问题,就变得非常重要。

王鲁湘:下面我们进入主题演讲阶段,那个杜维明教授今天要演讲的主题就是《二十一世纪儒家的人文精神》,让我们大家欢迎。

一、中国文化是一个爱好学习的文明

千百年来,历经岁月的洗礼,儒家文化渗透在我们生活的点滴之中,传统的沿袭,儒学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超时代、跨文化、多学科的特色,儒家文化如何诠释新时期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和理解,《世纪大讲堂》正在播出。

我觉得可能不仅是儒家,就是中国文化,从理想来看它有三个特色,一个它是一个学习的文明,因为看儒家这个《论语》吧,第一个字就是"学",那么孔子当他用好学这个观点,我们现在讲好学,这个孩子很好学,这是一个普通的赞美,但孔子说好学,非常严肃,在《论语》里面呢,他的学生中间只有颜回他说好学,有人问说你这个学生中间有没有好学的,他说只有一个,他可惜他已经死了。那么另外他对自己的描述是用好学,学而不厌、教而不倦,用好学,所以这个学习文明。特别儒家要发展,它要跟在早期的时候,孔子跟那个早期的道家,有很多隐士,对他有挑战,他有回应。那么后来到孟子的时候,有墨子和这个杨朱,那么以后的时候当然这个法家,很多各种的传统。假如他不和其他的传统进行对话、或者辨认、或者争议,不向他们学习,它不可能成为一个波澜壮阔的传统。

那么在第一期发展以后,在第二期之前,因为印度文化的冲击,也就是佛教,儒家又是有一个进一步地发展,印度和中国的文化交流通过佛教,这个在人类文明史到今天,是一个非常值得庆幸,值得大家珍惜的历史经验。因为印度的这个传来,它没有靠商人、没有靠军队、没有靠传教士,是一来以后就在中国引起很大的震撼,所以中国的这个学习印度文化、学习佛教,当然是心甘情愿,而且对于佛教所代表的那些大师大德所体现的印度文化的精神,是心悦诚服,所以慢慢地发展就在中国成为显学。经过了向这个佛教的学习,我们才有宋明儒学。我说假如没有这个印度化的中国的精神世界,就不可能有宋明儒学,没有佛教不可能有宋明儒学。

那当然大家知道这个宋明儒学它还有很多其他的资源,所以现在经过这个西方的冲击,往前看,儒家如果要进一步地发展,一定要向西方进一步地学习,我们现在虽然说向西方学习了很久,其实还是皮毛。有人说这个儒家传统比较保守,所以对西方文化的冲击呢是抗拒,所以形成一个保守和激进,或者保守和革命势力的冲突。那么你从这个文化的发展,真正的西化,就是真正要完全要学习西方的,大概都是儒家,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早期你像那个曾国藩,或者是李鸿章,或者是严复,或者是王韬、郑观应,这些都是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所以我们不要忘了,这个儒家这个学习的这个文明一直到今天。

二、儒家思想不等同“爱国主义”

对于世界的认知,东西方的圣人们有着怎样不同的认识?儒家文化如何兼容并包、多元发展,“对话”、“交流”,儒家文化有着怎样独到之处?《世纪大讲堂》正在播出。

那么再来呢这个中国的传统,特别儒家的传统,它是一个对话的文明。我们现在喜欢用一种辩证,这个是辩证,就表示比较高明。其实辩证就是正反合了,正反合是有暴力,就是你正和反都超越了,你才能合。但是儒家是一个对话的文明,你看这个《论语》不要说了,以后的这些语录都是对话。那么一般说《论语》没有对话,问你一个问题孔子回答,就完了,因为孔子讲的说了算,对话就是苏格拉底跟你学生才有对话,Socratic才叫对话,那么有什么不同,我这花了一点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这个第一个我们了解希腊的哲学家,他所处的环境,譬如雅典,是一个我们就是马克思意义下的奴隶社会,这个奴隶社会,就是整个生产力是靠奴隶,所以这个在譬如说在雅典,这个公民大概只有10%,90%是非公民,大半奴隶,那么所以都是这个精英的精英。那么他教这个学生的时候,他有一个基本的观点,就是我已经得道了,我是智慧最高峰,我这个问题,这个譬如说勇敢的那个本质,我已经掌握了,学生没有掌握,所以我带他,先就这样让他问一个问题他回答,我知道他错了,我又在这边也给他,慢慢慢慢把他带起来,就是Socratic。那么儒家没有这个,严格地说这不是对话,这是一种这个教育,就是怎么样把一个无知的人,逐渐逐渐使他有智慧、有知识这个过程。

那么最有名的当然就是伯拉图所谓洞穴,我们都在洞里面,我们都被绑起来了,我们只能看一面墙,而且洞穴是黑暗的,这是我们,这我们就是一般人,或者99%的人就这样。哲学家走出了洞穴,看到了这个山河大地,但是哲学家没有办法回到这个洞穴来告诉我们这批人,因为呢,我们没有这个智慧,我们没有能力,所以哲学家唯一的办法,就是牵着我们的手,把我们带出去,所以希望将来有一种哲王,能够带出去。那么到今天为止,西学的哲学就有这样一个特性,如果这哲学很多人都知道,我觉得绝对不是哲学,就普通常识,相对论只有六个半人知道,所以很了不起。那么哲学就是高明。

那么儒家所代表呢,因为它是入世,还有一点很重要,有个Edward Shils,一个社会学家,他说我们今天不是常常讲,市民社会嘛或者公民社会,有的人是翻译作民间社会,这英文叫civil society,civil就是civil,这位学者就是说孔子是这个civil,就是civility,civil society,重要的源头,精神源头之一。后来在他这退休之前,他是芝加哥大学一个有名的Committee of Social Thought,就是社会思想委员会的重要的人员,那么最后他要,他和我也进行了很多的交流了,他在退休之前,三次都讲儒家的Confucian intellectual,就是儒家的知识分子,他在这个之前讲过印度的知识分子,他是一个比较文化学的重要人物,他为什么说这样说呢?因为civil这个字,在英文如果是civil,就是文明的,就绝对不是野蛮的,就是说我们叫做夷夏之辨,如果是civil就不是minatory,就是文而不是武,如果是civil就是民间而不是官方,毫无疑问孔子是民间讲学呢,这毫无疑问这是第一个,那么他要走的这条路是文治,而不是武功。他自己本身是来自一个,可以说是一个在武这一方面,和突出体现的家庭,他的父亲就是一个武士,你看他这个,不要说最近竖的那个孔子像是九五之尊,他自己本人是个子非常大,力气就是身体又很壮,他又可以骑马又可以射箭,还有很多的运动他也很不错,所以他有武这一面,但是他体现的完全是文。

那么再来当然他是主要讲这个文明,文明礼貌的问题,所以他有这样的一个价值。那么对话就是,是一种,一定是互相的、双轨的,孔子的学生对孔子是可以有挑战,子见南子,子如不高兴了,孔子还要说你不要,天厌之,天厌之,如果我有你这种想,你认为我是做的这种事情,那我是绝对绝对是不应该做的,他可以承认他失败了。那么他同时这个和学生之间的交流,就是说我们这样说吧,每一句话,后面有非常深刻的这个文本,就是他和他所有的学生,长期在一起,他完全了解他的学生各种的情况,所以一定有长期的对话,所以他在,我们在《论语》里面的一句话,就表示它有长期的对话所得到的结论。为什么说"仁"是爱人,为什么"仁"是不大会讲话叫"仁",为什么说"克己复礼为仁",对颜回,那每一个人讲的不同的就是,他每一个人都有长期的对话,这个对话是通过不是就是容忍,而且是互相地尊重、互相地承认、互相地参照,这才叫对话。对话就是目的本身,它不是这个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中国人喜欢谈天,就是一种对话的体现,你不要说所有的人都愿意谈天,日本人不太喜欢谈天,日本人要么就一起喝酒胡闹,那么要么就谈公事,说坐下来谈天谈完以后大家走了,没做成任何事,每个人都很高兴,像四川人摆龙门阵,或者是谈天,这个是一个中国文化的特色。

谈天就是交流,这个交流中间可以除去很多,我们讲的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谈了以后就很愉快,所以你想心理学,他们讲的这个弗洛伊德所代表的心理分析,美国多少人现在看这个精神医生了,因为他真正心里的话不能跟任何说了,连自己妻子丈夫都不能说了,就跟一个陌生人,我可以把我心里面最深刻的一些痛苦,可以讲得出来。中国如果你碰到在今天一样,你要找最好的朋友,或者找最亲近的人交流,那么我们然后交流的时候大家都很容忍的,我没有时间很忙,但是我一个好的朋友他碰到困难,他要向我抱怨,那我觉得不仅是应该听,而且同情,这种你不要认为这一种生活习惯,这个世界都如此,不是这样的。

当然犹太的文化,但是犹太的文化也有另外一面,有强韧的一面,中国这个人与人之间的交通。另外这个文化是比较宽容,所谓宽容的话,特别在这个宗教,中国以前讲三教,大家都知道,那么现在我认为应该讲五教了,因为基督教在唐代,我们叫《大唐景教流行碑》,它已经出现了,就是早期的基督教的一个支派,那么伊斯兰教、佛教,元以后,就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那么现在我们像回民,超出千万,再讲一批没有、不能用汉语的这个维吾尔族人数更多。

这个传统我们刚刚已经提到它超时代,所以我们现在讲的第三期,它是跨文化的,很明显就是说不仅是中国文化,还有韩国文化,还有越南文化,都不同的。譬如日本的儒家,是非常不注重"孝",但是突出"忠",有一位这个北京有一位这个学者,他也很有影响力,在政治上也很有影响力,他说杜教授我是非常讨厌这个儒家的,但是因为儒家能够培养我们的爱国主义,所以我就让它发展,你也可以去讲,这个激发我们中国人的爱国。我说这个儒家爱国主义,那有没有反华的爱国主义,爱国就爱中华,怎么会反华呢?我说你没有去过越南,他从来没去过,你去越南看,越南最好的儒者都是反华,越南它有它的民族精神,它把这个中国当做它的敌人,长期从汉代开始就有。

但是越南是不是儒家文化,就是儒家文化,你如果看这个胡志明吧,他就比较像一个儒家的长者,他从来没有批孔的传统,他在党里面,就是越南党里面常常讲孟子,孟子大丈夫精神,浩然之气,他讲这个,所以他是跨文化的。另外呢,大家也了解多学科的,我是从哲学来了解儒学,有人从历史来了解就不同,譬如说从历史来了解,它就不分三期了,李泽厚说你三期不对,应该四期,如果历史来研究的话,那四期也就太松散了,要先秦的儒学,要有这个两汉的儒学,要有魏晋到隋唐的儒学,要有这个不仅宋代的儒学,你还有金代的儒学,还有辽代,至少元代的儒学,当然明代的儒学,那么再下来清代的儒学有这个鸦片战争以后的儒学,然后再解放以后,有这个大陆的儒学,基本上是对儒学是进行批评的,那海外的,像香港新亚书院,台湾的东海大学,所以一直到现在都各种不同的儒学,从历史来研究。从人类学来研究,对儒家的譬如说祭祖啊这些重视,社会学的研究。政治学来研究把儒家当做一个政治意识形态了。心理学的研究这个都可以。所以它是一个超时代的,它是一个跨文化的,它也是多学科的。

三、儒家传统核心价值的现代意义

如何解释儒家的人文精神?“仁”在儒家文化中,有着怎样重要的地位?《世纪大讲堂》正在播出。

我觉得我们初步就是了解这个儒家的人文精神呢,要有三个不同的方向,它们是不可分割的,但是也可以从不同的方式来理解。一个就是我叫"道",就是儒家的核心价值,一个是"学",就是把儒家当做一个学统,比如经学,我们现在讲国学,照马一浮讲国学的核心就是经学,就是六经,这是一个学术传统,还有就是政,政治,也就是儒家的实践,我们叫经世济民,经世致用,就是这三面。

这三面都要同时了解,才能够了解儒家的人文精神,现在有很多注重政治儒学,就是说新兴儒学就是一个讲道德、说教,对这个政治制度的建构没有什么贡献,有些讲新兴儒学就是说你讲这个政治儒学,就被政治化了,这个中间的矛盾很多,所以你这个三方面都应该有。那么我认为最重要,不是说最重要了,最核心的,我们讲它的这个核心价值,就是它的基本的价值。这些价值如果没有任何认识,那对儒学当然它的人文精神,就不能够相契,什么价值,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了,像这个仁、义、礼、志、信、忠、恕、孝这些价值,那么很多人说这个儒家各种不同的价值,不成体系,《论语》就是道德说教,黑格尔说这个《论语》就是一种这个普通做人的道理,没有很深刻的思辨,没有内在的逻辑性,这个都是很大的,就这个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去这样去理解它。

原来譬如说伯拉图、亚里士多德发展出来的一套系统,要将来怎么地发展,要看后来的这个诠释。那么我做的工作一种工作,不要说我,就是从这个大概从五四到建国那个三十年,像冯友兰、梁漱溟、熊十力、贺麟、张君劢,他们所做的工作,就如何把西方的一些基本价值,譬如说是科学、民主、自由、人权,能够用儒家的这个基本精神,能够把它吸引过来,就是他们经过一个儒家的西化,那么到了这个1949到1979,这个时候中国大陆没有再讲儒学了,但也有例外,譬如说冯契,冯契是华东师大,那么他的"智慧说"就是想办法把儒家的修身哲学,和马克思的实践哲学,怎么能结合的问题,他有他的这个建树。另外像北大的张岱年教授,他虽然坚持他这个唯物论者,但是他对儒家的经典非常熟,所以他对儒家的价值价值论,对儒家的人生观,他有很多这个很精到的地方。那么海外的那一批学者,以这个钱穆、方东美,专门研究这个西方哲学,牟宗三、唐君毅、徐复观,以他们为主,那么就是问这样的一个问题,就是儒家传统的这些核心价值,有没有现代的意义,还是它已经过时了,那么这个现代意义又建构在儒家传统,能不能从西方文化得到很多的资源,它是经过这样一个过程。他们认为仁爱的"仁"字,作为儒家的核心价值,在这个现代的文明、现代世界,它的那个重要性,绝对不比以前第一期孔孟时代,或者后来这个朱熹王阳明时代,更和这个现实的社会,就是和他们的一样,和现实社会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仁"怎么样来定义是很难的。这个"仁"这个字在《论语》里面出现了一百多次,那么孔子对人家问的"仁",他都有一种不同的回答,所以说它有模糊性,有人说这个儒家搞的就是黑箱作业,但是不要忘了模糊性后面的意义就是,英文叫fruitful ambiguity,就是内容非常丰富的模糊性,为什么内容非常丰富的模糊性呢?就是所有关于追求意义、追求价值,追求终极关怀的,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的思考能够解决,也不是很简单的是一种定义式的方式,定义的话你就把它限制住,要有开放的心情,就是两种思路,一个叫digital,我们就线性的数学的那种思路,一种是人类学的思路,这两个思路很不同。

那么线性的思路譬如念工科的,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清清楚楚,二年级就比一年级高明,你说学数学你没有学过微积分,那学过微积分就比你高明;人文的不同,人类学不同,人类学的第一个任务就要进去,就是要有一种参与,要平常你要研究人类学很明显,你要研究每一个部分,你第一要学它的语言,要学它的礼俗,你最好的你想问题的时候就和它想问题的这个步调一致,太难了,这个是一个过程,所以儒家是基本上这样一条思路,所以第一个它不把人简单地定义,人是个理性的动物,人是这个可以用工具,人可以用语言,它人就是多样、多元多样。

譬如你这样想这是我的一个说法,这个当然在学术界讲起来,可以受到很多的批评,就是儒家的六经或者六义,它就体现了人的一个本质,本质的面相。但又不能够这样去下定义,譬如说是,人是一个感情的动物,但你不能说人就是一个感情的动物,因为人也是社会动物,人也是历史的动物,没有记忆的人是不可能的,白痴或者是老年痴呆那就,慢慢就这个不能真正做一个正常人了。那么人也是一个政治的动物,同时人也是一个追求意义、追求永恒意义的动物。所以你如果看这个你把这个《诗经》、《礼记》、《春秋》或者是《易经》、《书经》,你从这方面来看,它都体现了人的不同的面相,所以人是相当全面,他是没有一个规约主义,但是又要找何为人,所以这也是一个大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中国传统,特别儒家传统,这个做出回应的,我认为在这个儒家的心学的传统,就是孟子所说的"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人和禽兽的分别是非常非常少的,这个非常少的就是荀子讲的义,但孟子讲的就是四端,而且四端是内在的,它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人的出现,人是动物,但人的出现以后,你就不能把人跟其他所有动物等同起来,但是人是动物,这一点是儒家是完全接受的,有些人不接受,有些传统不接受,是人是上帝创造的,它不是动物,它可以宰治所有的动物,它就是神创造的,但是儒家不是这个观念,所以孔子有一段话,事实上讲了两次。在《论语》里面同时出现了两次,不多了,叫做"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者也",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他这个道德追求的这个强烈,要比对性的追求的那么强烈,没有。那么对性的追求是自然,食色性也,道德的追求需要努力、需要奋斗,就等于说,父母亲爱孩子是自然的,孩子要发展一个"孝"的价值,那要经过长期的培养,自觉地反省,所以这个是它对一个自然的人,一定有食和色,在这个演化论上很明显,一个你要活下去,另外你要传宗接代,这个每一个species,每一个种性都如此。

但是呢,又有一样东西和所有其他都不同,那个就是你的这个独一无二处,那么儒家讲的如果从孟子这个传统就恻隐,当然还有是非,我们现在就讲恻隐,就仁爱的"仁"字怎么会出现,恻隐的话就是一种同情,或者是移情或者说慈悲,它有一个例子大家都熟悉,就是看到孩子要掉到井里面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种不安,有两个字在这句话里面特别值得注意,"今人",就是今天这个人。"乍",突然,这两个观念非常重要,第一个今人就是像我们今天这样的人一样,已经麻木不仁了,已经对外面没有什么感触了,这种人,就我们这种人;"乍",就是没有心里任何准备,突然,就我们这些人突然看见了一件事,譬如说车祸,我们感觉到一种震撼,我们还没有反思,孟子讲你如果一反思,就是说,我去救他,是不是我讨厌他的声音,他哭的声音,或者说我去救他了,父母会对我有好处,我不救他人家认为我不行,完全没有这个反思,这一个在孟子讲起来就是必要充分的理解一个人的特性,突然对你有震撼,所以后来宋明儒学家"哀莫大于心死",假如我们看到这个事情没有任何反应的话,那我们就要对自己有点忧虑了。

所以从这一方面讲呢,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是内在的还是外在,这是不是学来的,孟子说这个不是学来的,这就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一个本质定义,就是从这一方面它开展它的核心价值,所以人是所有其他价值的这个基础,没有"仁"任何价值都不会成为价值,甚至成为非价值,譬如说人如果义,义当然很好,正义嘛,假如你义没有"仁"的话,就变得很尖刻,你可以非常尖刻,就等于讲这个人权的观念,讲法治的观念他非常尖刻。如果任何一点这个"仁"的那种滋润的那种力量都没有,"礼"如果没有"仁"的话,就是形式主义,"智"没有"仁"的话,就是小聪明,"信"没有"仁"的就是小信小义,所以这个所有的价值,如果在儒家看起来,"仁"的这个价值是所有其他的价值的一个基础,那么"仁"的另外所有的价值,义、礼、信所有的价值,作为丰富"仁"的内容,所以"仁"的这个观念,你不要把它当做一个简单的,我说为什么它是模糊,模糊有两种意思,一个意思就是你头脑不清楚,另外一个意思就是你要从这个感性,进入知性,进入理性,你还超越理性,超越理性到悟性,就仁的这种价值就超越了一般的所谓理智和知性,不是说只停留在感性,这是我们很大的错误,所以对"仁"的理解,如果从孟子理解,那你绝对是一个理智的人,绝对是有知识的人,绝对是有智慧的人,但是你不满足于只是智慧,只是这个知识,你还要更上一层楼。

四、访谈

杜维明:天下一家的观念在现代社会越来越强

王鲁湘:非常感谢杜维明教授精彩的演讲,刚才我在听杜维明教授讲课的时候,我觉得他对这个儒家在21世纪命运中间,实际上是一个对儒家的一个判教的一个问题,怎么判定它,这才能够我们去讨论它,在21世纪的地位,也就是说刚才说到了很多的宗教,比如说在它过去的发展阶段,事实或在它最最鼎盛的阶段的时候,它其实它的彼岸观,是高于它的此岸观的。

杜维明:当然。

王鲁湘:或者是要重要于它的此岸观的,或者说它主要就是为了彼岸。

王鲁湘:而存在的,而存在的。那么但是儒家恰恰也是在这个地方猛回头。猛回头天下,就是从天上,要到达天堂的那一个门槛的时候,爬泰山爬到南天门那了,猛回头一看,一览众山小,又是芸芸的这一个红尘世界,这个这一念也不能断,最后还要回到这个世界来。

杜维明:它这个可能跟那个天,天和上帝,平常你像利玛窦就是说,天就是上帝的观念,上帝是无可,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儒家的天是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是绝对不是无所不能的,就是人的出现。

王鲁湘:人的出现。

杜维明:所以儒家这个是中国老传统,还不只是儒家的传统,叫天生人成。

王鲁湘:天生人成。

杜维明:这个荀子他们也讲的一个观点。

王鲁湘:包括赞天地之化育,不能离开人。

杜维明:它这样,对,不能离开人,它就是从这个,这个是《中庸》里面了,这个唯天下至诚。

王鲁湘:对。

杜维明:能够尽己之性,尽就是充分体现,能够尽己之性就能够尽人之性,你能够体现自己的这个,因为天命之谓性。

王鲁湘:对。

杜维明:其他人的性,人性可以体现,能尽人之性就能尽物之性,这中间也有相通,能尽物之性就能赞天地之化育,能够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为参,就是参,参,那么这个观念就是说,在宇宙的大化的发展的过程中间,人的出现,我们刚刚谈到了,人是从这个无生物经过生物、经过动物才出现。

杜维明:出现以后呢这个整个世界,就宇宙变了,变了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人不仅是一个观察者和欣赏者,人同时是一个参与者,乃至共同创造者。

王鲁湘:对。

杜维明:正因为如此,人也是一个极可怕、极大的破坏者,所以讲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不是说扩大人的这个主观能动性,而是说人是应有责任。

杜维明:人的责任不止是家庭、社会、天下的责任,就是我说的这个人伦世界的责任,是宇宙的责任。

王鲁湘:对。

杜维明:所以这个观念的出现呢,我觉得和我们现在所碰到的大的挑战,我说儒家可以提供一个是宇宙论,它有一定的说服力,另外就是人生观,我们怎么样做,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因为面对21世纪人的存活问题出现了,这是毫无疑问,我们都在一个救生艇里面,那救生艇里面是斗争哲学,那么解决问题,还是一个和谐社会,是一个抗争、辩论、辩难可以解决问题呢,还是对话。中美的关系,你看最近一直说对话,有这个关于生态环保的对话,关于这个贸易的对话,乃至军事的对话,人民币升值的对话,这都不是对话,这是博弈。美国人或者欧洲很多人,认为中国的这个经济的发展,现在不仅是说经济的发展他们紧张,政治的发展,现在虎妈出现了以后,中国的教育他们也很怕。中国训练出来这一批人就是要竞争,竞争性特别强,我们怎么办,所以这样子一个。那么中国对于这个西方,譬如对美国,就是联合各种不同的反华的势力,你现在在这个南海一带,不仅说你要菲律宾本来是美国文化影响,连这个越南都由你动员起来来整我,所以这一种当然就没有对话,没有真正的对话了,这种之间的这种怀疑和仇恨会越来越大的。

五、现场提问

王鲁湘:好,现在我们进入现场提问环节,有关对儒学问题感兴趣的同学,就是利用这一个机会,向杜先生请教。

同学:现在的中国有一种新型的人口迁移现象,也就是说很多人,为了寻找更多的教育机会、工作机会,以及生活环境,就从自己的家乡离开,到了比较发达的城市,甚至是飘洋过海去国外寻找机会。那么这种新型的人口迁移和历史上很多次中国大型的人口迁移也是不同的,比如说以前是为了粮食短缺,人地矛盾严重,那么人口才离开故土背井离乡,或者是像建国后,很多是由于国家规划的大型建设,那么离开自己的故乡,但是现在的这种新型人口迁移,它更多的是体现的是个人的自由,还有一种个人的选择,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新型人口迁移,也对社会的环境、乡土的文化,那么社区生态,甚至是家族伦理都产生了一定的冲击,我想请教一下杜教授怎么看待这个问题?还有怎么看待儒家伦理道德,在这种当今背景下能够扮演的角色?谢谢。

杜维明:那么现在这种移民你讲得非常对,我也了解到。它是一种主动自觉的选择,有一方面我觉得很感动人的,就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创造一些教育的机会,很多的家庭,那么有的时候牺牲自己在国内的,作为经理或者这个成功的企业,到了国外甚至就买一个小的咖啡店,就为了这个孩子的教育,能够创造条件,这个就是等于牺牲自己的事业为了孩子,那么这个非常普遍,所以我认为教育在这一方面来讲,让教育成为中国的民间信仰,civil religion,这是一方面。

另外有些投资,还有其他的这个新型的移民,就是创造将来发展的机会和机缘,那么从儒家来看,原来就说是所谓父母在了不远游了,但下面有一句话叫游必有方,那么意思说,那个时候在传统的社会离开以后,那就很难见面了,通信也非常困难,现在在一个网络世界,有的时候离开了,和父母亲的沟通就更密切了,几乎每天,我有几个朋友,每天用这个skype,直接都可以看到,如果从更宽广,就是天下一家,这个观点越来越强,就是天下若比邻。

可是另外一面就是比邻若天涯的问题,天涯若比邻就是说你现在不在俄罗斯各方面的时候,我们都可以直接联系。那比邻若天涯,就是说我们同一个系,同学,我们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我们在同一个办公室,你上你的网,你和天下的人联系,我上我的网我和天下联系,我们俩个之间没有任何沟通可能。所以这个路是非常宽,在这个时候就要重新塑造人际关系,在重新塑造人际关系上面,我问一个孤立绝缘的个人这种观点,能够更能够符合这个情况呢,还是把人当做一个关系网,就是关系中心,一个有中心而有网络的关系,所以这方面看起来,现在有些学者像Roger Ames,干脆把儒家当做一种叫做角色伦理,就是"role ethics",很多人认为儒家应该是一种德性伦理,我认为一种可能是关怀的伦理,这种价值和这个其他的,比如说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那些伦理来看,它那个弹性和它的那个有效性可能更快。

王鲁湘:从长期的历史观点看,儒家的最大贡献在为传统的政治,社会秩序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精神基础,但儒家之所以能发挥这样巨大而持久的影响,则显然与儒家价值的普遍建制化有着密切的关系,上至朝廷礼乐,国家典章制度,中至学校与一般社会礼俗,下及家族和个人的行为规范,无不或多或少地体现了儒家的价值。